甜蜜的肠子 

●吴桂贞 

侗文推行60年了，这里写下关于侗语侗文的一些文字。请容许我穿插一些侗文，不懂侗文的读者可以跳过。 

侗族自称gaeml或Jaeml,源于古代“百越族群”，现有人口近300万。侗族有自己的语言。依照语言学谱系分类，侗语属于汉藏语系壮侗语族（也称侗台语族或黔台语族）侗水语支。侗语声调分成全阴调、次阴调、阳调三大类，有9个舒声调和6个促声调共15个声调，应该是世界上声调最多的语言。有人说侗族人说话像唱歌，原因就在于此。侗族除了木构建筑掌墨师使用的20多个字符，目前未发现更多的文字。国家民委组织创制了侗文并于1958年出台了《侗文方案》。但是今天我不说侗语的语法，不说侗文的创制过程，单说侗语一个词用法，这个词集中体现了侗族的思维特点。 

这个词就是sais～肠子。为什么选sais？ 

因为一个远古神话。 

侗族《族源款》里说，始祖姜良姜妹按仙人指示兄妹结了婚，生下一个肉团团叫果妹（gox muih）。切开后，把肌肉部分撒在溪边河畔，变成侗族，所以侗人温和如水。把骨头撒上山坡，变成苗族，所以苗族兄弟筋强力大，性情刚韧。肠子撒在平坝，变成汉人，所以汉人聪慧，谋略多多（侗文：Nanx biinv kuenp gaeml gaeml lail nuv,Sais biinv kuenp gax gax nyenc guail, Lags biinx kuenp miiul miiul lags guas） 

还因为一个讨水的习俗。 

小时候，每到大年初一，母亲就会早早催我起床，叫我带上一小撮糯米和一个竹水瓢，到河边讨水来煮新年油茶。母亲说，大年三十晚上暖桥，是祈求健康长寿。而新年头一天打河水油茶，则为了一年的快乐、幸福。因为这一天的河水最洁净，用糯米去交换来的河水附带了神力，会使人的肠子一年内不堵不燥。侗语说：sais yais touh nyal sais mas qangp naemv，翻译出来是：肠子长长像河道，柔柔像河水。望着流出村外的河水，我常常自言自语：这“肠子”会有多长呢？她要去什么远方？我要能随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多好！ 

又因为sais肠子是侗家美味之一。 

侗族最牛菜谱百草憋汤，就是由牛或羊胃里、肠子里的草液和树叶汁秘制而成。至于草鱼肠子，更公认为第一美味。侗族俗语说：鱼肠可口，无出其右。草鱼肠子勾上芡粉用茶油炸熟，就是特级鱼肠酥；用淘米醋煮就是酸汤鱼肠；和着生盐拌就糯饭，置坛里腌制，就是鱼肠酸糟。 

至于猪肝炒粉肠，那是侗族油茶宴的标配。若有幸到侗族地区乡村菜市走走，你会发现猪羊肠子总是早早脱销，而且价格远在排骨和瘦肉之上。 

更因为侗族著名的歌论。 

侗族开堂歌，类似于开场白，必唱“Ggoux xih sangx xenl, ggal sangx sais” 吴浩、李燕玲主编的《侗族琵琶歌》收集的十四首开堂歌中，有四首歌名就道出唱歌与心肠的关系，即：《饭养身歌养心》《人不唱歌不欢乐》《甩掉愁苦把歌唱》《歌不助兴什么助兴》。侗歌《嘎人老》唱得更明白：不种田地无法把命来养活，不唱山歌日子怎么过？饭养身子歌养心哟，活路要做也要唱山歌。“饭养身 歌养心（肠）”是侗家人的共识，被学者们誉为侗族“经典歌论” 

“Ggoux sangx xenl, ggal sangx sais”直译是：饭养身体，歌养肠子。现被译成了“饭养身歌养心”， sais（肠子）被译成了seml（心）是依了汉语的思维和表达习惯。 

在汉语系统里，关于智商和情商大多用心字、脑字来组词表达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由“心”字组的词有近百个，由“脑”字组的词有30多个。头脑是智商方面的，聪明乖巧，说是有脑子。愚钝呆蠢，说是没脑子或者是脑子进水。为人机械不灵活，说是死脑筋。代表情商是心和肺，如没心没肺，狼心狗肺。当然肠字也用到，但多数与心字组合起来，如心肠好，坏心肠。 

而侗语侗文词典中的sais肠子组词能力也很强，可以组成50个以上词组，涵盖了情商和智商两大方面，堪称神词。智商方面的有：sais ags 、sais liegc、sais guail ，直译为肠子够力、肠子好、肠子乖，分别表达智力过人、乖巧、聪明的意思。表示愚钝呆蠢的有sais liaengv ，意思是肠子梗塞。情商方面的有：冷漠，侗语说 sais guas 肠子生硬的意思；温顺是sais mas ，肠子柔软的意思，好强说sais pangp，肠子高高挂起。单纯幼稚是sais sang，直肠子。自私是sais togx,肠子极狭窄，痴迷是deil sais，肠子醉了。动心叫bongc sais，肠子在浮动，有心计叫sais jongv，肠子过于弯曲，sais biingc肠子平静，说的是心满意足。 

侗语钟情肠子，汉语善用心脑，大体看出两者的思维有所区别。古人认为，脑，又名髓海，深藏于头部，居颅腔之中，其外为头面，内为脑髓，是精髓和神明汇集发明之处，又称为元神之府。《素问·五藏生成篇》云：“诸髓者皆属于脑。”《灵枢·海论》曰“脑为髓之海。”而汉语词典和百度词条中，脑是脊椎动物中枢神经系统的高级部位，其中人脑是结构最复杂、功能极其完善的物质。它是思维的器官，是心理、意识的物质本体脑的主要生理功能主宰生命活动、精神活动和感觉运动等。 

心脏是哺乳动物从受精卵发育出来的第一个器官，更是伴随着生命开始和结束整个过程的唯一器官；古人认为它是思维的器官，因此把思想、感情都说做“心”，又由思维器官引申为心思、思想、意念、感情、性情等，又引申为思虑、谋划。 

肠道是人体消化器官，也是人体最大的排毒器官，它上通胃，下接直肠，被称为人的“第二大脑”。成年人的小肠平均5-6米，表面积可达400平方米,心理学家研究发现,小肠长短与性格有关,性格温柔的人小肠细而长,而性格残暴的人小肠粗而短。 

从生理学、解剖学、细胞学的角度来看，肠道排毒占人体排的85%以上，还有其他的免疫、解毒系统，如肝、血清、淋巴系统等，都需要肠道提供的营养来生存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肠道是人体最大的免疫器官，它的运动支持了整个生命活动。正常的人，要每日定时清空毒素，否则废物会在肠内干结、腐败、发酵，产生多达120多种毒素，并形成 “浊毒”，导致人的面色蜡黄、皱纹加深、色斑浓重。 

益生菌，是肠子的最爱，有助于益生菌生成的魔芋、猪血、黑木耳蜂蜜、糙米等食物能帮助消化系统排毒,防止肠道本身的老化。还有愉悦的情绪，也利于肠道内环境的稳定。 

在侗族的认知里，肠子是第一重要器官，它是体内大通道，肠子无恙，人就健康。心情不好，呼吸不顺，就是肠子堵了，甚至胶结了。肠子sais如此重要，必须好好保养。有饭菜还不行，还要有歌，因为歌是文明精华，最有营养。对人体来说，唱歌有扩大肺活量、刺激大肠的蠕动、调治胃部疾病、增强记忆力、调适心情消除孤独恐慌等十大好处。何况侗族的歌不是凡物，民间传说侗歌从天堂上讨来，灵性十足，可以更好养肠修心。但凡需要歌师开口唱歌，观众总会恭敬请求：歌师啊，唱首歌来暖暖肠子吧！说明好歌就是益生菌，胜过良药。如果感觉肠子有甜蜜味道(侗文：sais kuanp），那不仅是心满意足，而是快乐幸福了。 

养身养心都重要，如果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”，侗族人就会首先选择养心sangx sais——唱歌，《三江各族民歌》里有歌为证：有吃无吃唱歌先，天大的事放一边。就是明日要走牙安路（鬼路），今日也要趁机唱一天。口不唱歌心不乐哟，歌唱够了死到阴间无怨言。这种优选现象很早被敏锐的学者发现，朱慧珍、吴浩、张泽忠、胡牧等先后就此开展阐释论述并推崇备至。早在《侗族歌谣研究》里，美学教授侗族学者张泽忠已经提出：“饭养身 歌养心（肠）可算是侗族歌论经典性观点，表明了侗民族的审美意识发展到一个较高的水平。接着又在《侗族文化传统的审美生存研究》《侗歌艺术传承研究》《侗族民间文化审美论》《在歌俗中诗意生存》等论著中不断提升，认为“歌养心”是推崇艺术化生存和崇尚审美境界的体现，具有超越性品格和神圣性情怀，特别是“唱心肠”，还具有一种“禅意”色彩。 

侗语也有用“心”和“脑”的时候，如良心坏、坏良心，良心黑，肠子黑，那是表示肠子坏到不可救药的程度，坏事做到不可饶恕的地步。在侗族地区，此类情况较少发生，诸如良心黑黑、坏死等字词自然也很少用到。涉及“脑字”，似乎只有“没有脑髓”，傻到蔸的意思。至于蠢如猪头牛头之说法，与汉语意思接近。 

还有血，被侗家人认为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，猪牛心头里的热血甚至可以直接生吃，那鲜红鲜红的紫血就成了侗族饮食中最富有挑战性的菜谱，也叫勇者味道。血，与人格、尊严等精神层面有关，属形而上的东西。说你“有血”（侗文：maegc padt），赞誉你有种有骨气；说你“脸上没有血”（侗文：nas haic maegc padt）要小心了，那是鄙视你不要面子，没有人性。 

如果牵强到佛儒道，肠子当属道类，它介于佛和儒之间，不拒绝凡酒俗肉，更喜爱甜言蜜语，还把“消化排毒”当做快乐的事。就像侗家人，既不刻意避世也不无端愤世，而是注重过程，珍惜当下。如果才智和善良不可兼得，他们会选择善良；如果进取会伤害他人，他们会选择谦让；如果功名和平安不可兼得，他们会选平安；如果延长不了生命，他们会先选择死亡而后“再生”，所以在侗乡民间，再生人的故事总是被不断演绎与传说。 

话说心中有乾坤，肠里何尝不是道场？人生一世，肠子一圈。热爱肠子的人，也有超俗的一面，表现在对美的追求一点也不含糊，请看《侗族民歌选》里最美侗妹的标准吧：天说天干净呀，天有云；水说水干净呀，水有沙；玉说玉干净呀，玉有瑕；你的脸儿真干净呀，像朵白茶花！再看看侗寨里的寨老款首，既无神秘可言，更无肃杀之气。他们慈眉善眼，宣讲款词却掷地有声，宁静神情中自有莫名高贵与尊严。 

高尔基说：作为一种感人的力量，语言的美产生于言辞的准确、明晰和动听。歌德又说：并非语言本身有多么正确，有力，或者优美，而在于它所体现出来的思想的力量。这么看来，侗语“肠子sais”的频繁运用高度吻合了侗族“心安为大”“精神至上”的处世哲学以及艺术化生存的理想，在某种程度上丰富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内涵。 

不管是自弹自唱的琵琶歌，还是男女对唱的河边情歌；不管是她唱他伴奏的笛子歌，还是多声部和唱的侗族大歌；不管是幽默风趣的拦路歌，还是一人领唱众人附和的多耶歌。遇上了听见了，停下脚步吧，如果侗家人的快乐精神感染到了你，你的肠子也会甜蜜起来。 

责任编辑：赵伟翔 

内容总监：赵伟翔 

责任审核：吴桂贞 

责任校对：相远方